1946年3月的哈尔滨，春寒料峭，乍暖还寒。
松花江的冰面尚未完全消融，大街小巷残雪犹存。此时的哈尔滨，正蛰伏在黎明前深沉而诡谲的黑暗里，期盼着明媚春天的到来。
3月9日下午，在哈尔滨道里水道街9号二楼的一个房间里，时任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会长的李兆麟，接过女特务孙格玲递来的一杯“毒茶”，毫无防备地饮下。当他发觉茶水发“咸”、情势有异，为时已晚。潜伏在里屋的几个国民党军统特务一拥而上，对他挥刀猛刺。身中七刀（八孔）的李兆麟，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，牺牲时年仅36岁。
50天后的1946年4月28日，哈尔滨宣告解放，成为全国解放最早的大城市。阳光终于驱散黑暗，洒遍李兆麟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，可这位以生命为炬的英雄，却再也无法亲眼看见。
忠魂砺剑：临危受命赴冰城
李兆麟，1910年11月出生在奉天府辽阳州小荣官屯的一个农民家庭，幼时用名李超兰。1931年加入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后，李兆麟化名李烈生；1932年12月至1934年初，李兆麟先后在本溪、沈阳、哈尔滨从事工运、伪军兵运和军事工作，曾先后用名孙正宗、张玉华。1934年被中共满洲省委派到珠河游击队工作时，李兆麟化名张寿篯，并在以后东北抗日斗争全过程中一直使用这一名字。1945年8月配合苏军反攻东北前夕，张寿篯更名为李兆麟，直至牺牲。从少年时在书箱刻下“运思出奇，横扫千军”的壮志，到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，李兆麟的一生始终与民族解放事业紧密相连。
“朔风怒吼，大雪飞扬，征马踟蹰，冷气侵人夜难眠。”作为东北抗日联军的主要创建者、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总指挥、全程亲历十四年抗战烽火的将领，李兆麟曾带领将士们转战白山黑水，在绝境中爬冰卧雪、顽强苦斗、奋勇杀敌，以钢铁般的意志坚守在抗日战场。他和战友们蘸着冰雪和热血写就的《露营之歌》，唱响东北抗联将士的家国情怀与钢铁意志，让日寇闻风丧胆，让民族脊梁挺立不倒。
经过14年的艰难苦斗，李兆麟和活下来的战友们终于和全国人民一起，迎来“民族革命成功日，红旗光灿烂，高歌欢唱奏凯旋”的那一天。1945年9月5日，作为第一批回东北的东北抗联人员，李兆麟率部分东北抗联干部、战士经绥芬河、牡丹江，毅然奔赴哈尔滨，以满腔赤诚投入到更为复杂的政治与社会博弈。从这天起，为争取和平民主、捍卫和建设东北，李兆麟在哈尔滨战斗了186天。
风雨如晦：挺身而出拯艰危
当李兆麟重新踏上他浴血奋战过的东北大地时，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纷繁复杂的政治图景。1945年9月5日，国民党政府为抢占东北，公布了东北九省二市官员名单，并派遣大批特务进入哈尔滨从事秘密活动。那时的哈尔滨，军统特务潜行窥伺，日伪残余兴风作浪，反动谣言蛊惑人心，社会秩序一片混乱，明枪暗箭无处不在。哈尔滨笼罩在阴谋与杀机的阴霾和黑暗之中，迫切需要有救国救民精神的有德有为之士挺身而出，拯救人民于艰危，给城市带来光明与希望。
1945年10月1日，滨江省政府在哈尔滨成立，谢雨琴任省长，张廷阁任哈尔滨代市长，李兆麟被任命为滨江省副省长兼任哈尔滨卫戍司令部副司令，肩负起协助苏军维持地方治安、恢复社会秩序、接管松江省和哈尔滨市日伪政权、肃清敌伪残余势力、振兴贸易和安定民生的重任。
李兆麟进驻哈尔滨时，原伪满“哈尔滨中央放送局”已由刘亚楼和苏军人员接收，成立了由进步播音员赵乃禾主持的哈尔滨电台。李兆麟对电台工作十分关心，他勉励赵乃禾：“能把哈尔滨这座电台完整地保护下来，太好了！现在，咱们还没有自己的报纸，通过电台，要尽快地把广大群众组织起来，团结在咱们的周围。”随即李兆麟又指示广播电台连续播出《论持久战》《新民主主义论》《论联合政府》。在李兆麟的领导下，哈尔滨广播电台巧妙应对错综复杂的敌我形势，坚决抵御国民党“接收大员”的威胁利诱，成为中国共产党有力的宣传阵地和北满人民的喉舌。
向阳而生：倾力“三建”著功勋
李兆麟深知，想要推翻独裁统治、实现人民解放，必先筑牢党的根基、组建人民武装、建立民主政权。他全身心投入“三建”（建党、建军、建政）核心工作，为哈尔滨解放奠定坚实的组织与群众基础，铺就了一条向阳之路。
李兆麟根据组织决定，成立了“东北抗日联军驻哈尔滨办事处”，亲任办事处主任。李兆麟在抗联干部会议上讲：“必须抓紧时机，‘抢形势、搭架子’，利用公开的苏军合法身份，迅速到各市、县开辟党的工作，建立我党领导下的军队和武装……要善于在困难条件下独立作战，依靠党和人民群众，战胜敌人。”会上，李兆麟为即将赴任的抗联干部核发了介绍信，宣布了具体工作分工。之后，在哈东、哈南、哈西、哈北等北满广大地区广泛开展起建党、建军、建政工作。
进入哈尔滨后，李兆麟立即着手恢复与发展党的组织，组建了中共松江地区委员会，其工作分布在北满广大地区。而后，按照李兆麟的部署，被派遣到阿城、宾县、呼兰、双城等地的抗联干部，组建了县委（对外称“民运工作委员会”）。1945年10月中旬，受中共中央派遣，钟子云等20多位军队和地方干部从关内来到哈尔滨，随后成立了中共滨江地区工作委员会和哈尔滨市委，钟子云任书记，李兆麟参加市委工作。面对特务监视与迫害，李兆麟采取“公开阵地掩护、秘密组织发展”的策略，将中苏友好协会、哈尔滨市保安总队等公开机构打造成党的秘密工作平台，掩护干部开展工作、传递情报。他亲自深入工厂、学校、街巷，考察培养进步分子，秘密吸收党员，让党的组织在哈尔滨逐步恢复、壮大。
为了尽快稳定市内社会秩序，经与苏军协商同意，中共滨江工委决定成立哈尔滨市保安总队。1945年10月，李兆麟以滨江省政府的名义，在“中共北满临时省委”建立的三四百人武装部队的基础上组建3个保安大队，总人数达4000余人。同时，滨江工委选派大批抗联骨干奔赴周边各县，指导建立地方人民武装，形成了以哈尔滨为核心、辐射周边的武装防御体系。
1945年10月，滨江省政府在哈尔滨成立后，出任副省长的李兆麟首先接管日伪旧政权，彻底肃清敌伪残余势力，废除苛捐杂税，恢复城市生产与商贸秩序。随后，他推动民主政权改革，大胆起用共产党员担任公安、宣传、民政等关键岗位要职。积极推动成立各级民主参议会，吸纳工人、农民、青年、知识分子代表参与地方治理，让百姓真正成为城市的主人。李兆麟参与组织接收了哈尔滨及滨江省所属的14个县的政权，先后成立了哈东、哈西、哈南、哈北四个专署和党的地区委员会，此后又在这些地区陆续建立了军分区。
暗夜明灯：以中苏友协为阵地
1945年10月18日，在中共滨江工委的领导下，李兆麟联合哈尔滨各界人士谢雨琴、张廷阁、杜光预、李国钧和我党内部分同志，经多方努力，共同筹建了哈尔滨市中苏友好协会。1945年11月17日，驻哈尔滨苏联红军为履行《雅尔塔协定》，要求中共驻哈尔滨机关和部队撤出哈尔滨。11月23日，北满分局、松江省工委、松江军区机关和部队撤离哈尔滨，转移到宾县。中共哈尔滨市委留驻市内，以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为阵地，采用巧妙的斗争策略，教育和唤醒人民，为使哈尔滨回到人民手中，作出了开创性的努力。根据党组织的决定，李兆麟于1945年12月26日辞去滨江省副省长职务。
1945年12月下旬，国民党当局派员来哈尔滨接收省、市政权后，利用民众中存在的“正统观念”和苏军在纪律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，大肆制造反苏反共舆论，同时四处收罗惯匪、兵痞、日伪特务、警察等秘密建立地下军、杂牌军等。在李兆麟的领导下，留在哈尔滨并转入地下的中共党员，以中苏友协为阵地坚持开展工作。
1945年冬季，我军过冬物资出现短缺。李兆麟一方面与苏军沟通，多次从日军留下的军火库中运出大量武器弹药，武装驻郊区部队；一方面动员各界人士，为部队筹备过冬物资和资金，动员医务界的爱国人士捐献手术器械、医疗设备和药品等。
1945年12月12日，李兆麟主持创办中苏友协机关报《北光日报》，并为创刊号题词：“为中苏友好团结而斗争。”此后，李兆麟在该报发表了多篇文章，仅在1946年1月至2月就发表了10多篇。1946年1月10日，李兆麟为《北光日报》撰文《哈尔滨中苏友好协会今后之任务》。2月1日，李兆麟在《北光日报》发表《告会员书》，提出中苏友协会员应致力完成的四项任务。2月26日，《北光日报》发表李兆麟修改审定的《中苏友好协会为发展会员告哈尔滨同胞书》。
针锋相对：奔走呼号争民主
国民党反动派妄图以“假和平、真内战”的阴谋独霸东北，对李兆麟领导的民主力量恨之入骨。面对步步紧逼的凶险局势，李兆麟毫不退缩，始终站在争取民主和平的第一线，以公开身份与反动派展开针锋相对的斗争。针对特务的监视与恐吓，李兆麟对身边人说：“敌人越是害怕我们的声音，越是说明我们做对了。只要还有一口气，我就要为民主呼号，为光明奔走。”
他频繁深入工厂、学校、社区，举办千人群众大会，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揭露国民党“假民主、真独裁，假和平、真内战”的丑恶面目，宣讲共产党建立民主联合政府、让人民共享胜利果实的政治主张。每一次演讲，都如同一束光，刺破反动谣言的迷雾，让饱受压迫的哈尔滨百姓看清反动派的真实嘴脸，燃起对民主新生活的渴望。
1946年3月8日，哈尔滨各界妇女召开庆祝“三八”国际妇女节大会。李兆麟在会上发表演说，无情地揭露国民党反动派破坏政协决议、发动内战的阴谋，铿锵有力地号召妇女同胞走出家庭，团结起来，为自己的解放事业，为建立和平、民主、富强的新中国而斗争。他慷慨激昂、动人心弦的演讲，赢得了妇女同胞一阵阵的热烈掌声，教育了群众，刺痛了敌人。
卑鄙黑手：临危不惧斗敌顽
李兆麟在哈尔滨的活动，戳穿了国民党反动派卖国、独裁、内战的真面目，构成对国民党在东北地区反动统治的极大威胁，因此成为他们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按照戴笠“擒贼先擒王”的指示，国民党军统局在北满地区的特务组织“滨江本组”的组长张渤生，将李兆麟排在暗杀黑名单的首名。“滨江本组”不断向李兆麟投寄装有子弹的恐吓信。然而，李兆麟这位经受了14年抗战严峻考验的共产党员面对这些，只是一笑置之。
1945年12月24日，中共哈尔滨市委社会部协助苏军将滨江本组组长张渤生秘密逮捕。两天后，国民党军统局特务余秀豪以哈尔滨市警察局局长身份，随国民党“接收大员”来哈。1946年1月13日，余秀豪在给特务们训话时说：“今后警察局所不能做的事，要靠你们来做。哈市有危害治安之不良败类分子，可以尽量除掉，出了事情由我负责。”他还发给滨江本组5万元活动经费。此后，滨江本组暗杀李兆麟行动便由余秀豪直接领导。
在余秀豪的授命下，特务何士英布置种种暗杀阴谋。他们在中苏友好协会及李兆麟的住宅附近，布置特务机关，企图施行暗杀未成；他们企图制造交通肇事，在李兆麟行车路线上待其下车，予以枪杀，几次布下罗网，都被李兆麟的司机不断改变行车路线，巧妙地躲过。1946年1月，特务刘希贤收买几个土匪，许以重金，阴谋让土匪分子窜入中苏友协机关放火、爆炸、强抢，制造混乱，乘机谋杀。但中苏友协防范严密，未能得逞。
血染冰城：擦亮人民的眼睛
面对敌人的暗杀阴谋，李兆麟始终以党和革命的大局为重，把工作放在第一位，坚持在虎狼环伺的险境中战斗。他大义凛然地说：“如果我的鲜血能擦亮人民的眼睛，唤起人民的觉醒，我的死也是值得的。”他还坚定地表示：“我是哈尔滨少数几个公开身份的中共党员之一，党和人民需要我在这个阵地上为和平民主而战、为捍卫人民抗战胜利果实而战”。
1946年3月9日，伪装进步的中俄混血儿、国民党军统女特务孙格玲，以反映有关“国大代表”重要情况为名，把李兆麟骗到道里水道街9号的一个房间，由预先埋伏好的国民党特务残忍地将其杀害。李兆麟这位对人民爱、对敌人恨，在日寇枪林弹雨中坚守十四年、在哈尔滨人民群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一代民族英雄，没有牺牲在与日寇浴血奋战的东北战场的枪林弹雨中，却倒在了国民党阴谋的屠刀下，倒在哈尔滨解放的前夜。
一城铭记：他把光留给这座城市
噩耗传来，哈尔滨为之悲恸，人民为之悲恸。1946年3月24日，中共中央东北局举行隆重追悼大会。
9时整，汽笛悲鸣，灵车启动，哈尔滨与永志不忘的民族英雄李兆麟将军告别了!灵车遗像上方，白色花环中镶着“民族魂”三个大字。白花、挽铺满街巷，哭声、控诉声震彻云霄。沿途十余万群众夹道相送，随灵行进的群众队伍长达数里。“李兆麟将军精神不死”“为李兆麟将军复仇”的口号声此起彼伏。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，送别这位为光明奔走一生的将军。
李兆麟的牺牲，带给哈尔滨乃至东北人民以无尽的悲愤，也进一步擦亮了他们的眼睛。4月17日，松江全省人民代表大会在宾县召开，大会选举产生了以冯仲云为主席的松江省民主政府，并于4月23日通过了《请求人民自卫军进驻哈尔滨以维护哈市人民生命财产案》。哈尔滨市各界名流和社会团体也联名通电，要求国民党军停止北上，并请求民主联军迅速入城“以维治安，而慰民望，不胜迫切待命之至”。在哈尔滨人民心目中，国民党反动派已不是声名狼藉，而是丧尽民心。最后，“接收大员”们只得于4月27日随苏军撤退，绕道海参崴乘船经上海返回南京。与此同时，解放哈尔滨的工作也在加紧进行。
1946年8月15日，在抗战胜利一周年之际，李兆麟将军墓碑在公园内落成，碑上镌刻“民族英雄李兆麟将军之墓”十一个金色大字。1949年10月19日，新中国成立不到一个月，哈尔滨市对刺杀李兆麟的特务进行公开审判，主犯阎钟璋、刘文升等人被判处死刑，当场执行枪决；刘明晨被判无期徒刑，阎力维、孙海镜、高喜元、张立钧分别被判有期徒刑。
“英雄虽作古，总要继人知。”八十余年过去，兆麟街车水马龙，兆麟公园松柏常青。李兆麟浴血守护的土地上，万家灯火，山河无恙。兆麟小学的孩子们仍在传唱《露营之歌》。2011年4月28日，在纪念哈尔滨解放65周年之际，李兆麟将军纪念馆在他遇难处——兆麟街88号（原水道街9号）开馆。
“一腔热血向光明”——李兆麟用三十六载生命，践行了这七个字的分量。他没能亲手触摸到解放的曙光，却用一腔热血铺就了光明之路；没能亲眼见证人民政权的稳固，却用生命换来了哈尔滨的新生，书写了永载哈尔滨城市史册的英雄史诗。
他在黑暗中倒下，却把光明留给了这座城市。
（作者何伟志系中国中共党史人物研究会常务理事、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原主任、哈尔滨市决策咨询委员会城市历史文化专家组组长）
